[读书论世]全媒体不是浅表化的理由
中国文明网 www.wenming.cn   2010-11-23    来源: 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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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的危机预言由来已久,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带着如此切实和骇人的证据——媒介的发达、资讯的丰富,似乎正预告着文学传统存在方式的终结和破产。在一些场合,不断有人预言:随着网络、手机、电子阅读器等电子传媒的全方位覆盖,纸质的文学媒介、纯文学刊物即将在数年内消失,手机、电纸书式的阅读将彻底改变文学的形式、内容以及趣味。

    乍看起来,这些预言似乎有不容置疑的根据,因为从技术方面看,电子媒介具有无可抗拒的优势,它也必定成为信息时代的主导性传播工具。但作为一种文学的危机预言,我仍然认为有过于夸大之嫌。因为工具终究是工具,它会影响甚至改变本体,但却不会消灭本体。历史上媒介的变化从未停止过,从口口相传到文字记载,从沉重的木牍书简到薄如蝉翼的绢,再到更为廉价的纸,从艰辛的木刻雕版到相对轻易的活字印刷,从没有现代传媒到报纸杂志大量出现……其间的变化何止霄壤,文学也曾多次面临重大的危机与挑战,尤其是从拥有两千多年的深厚历史积淀的文言文,到现代的口语白话的更替,也曾有多少人顿足捶胸,认为文学终将消亡,但文学还不是依然存在,并且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历时百年的白话文学照样取得了卓越的成就,留下了大批经典作品。

    因此问题可以从两个方面看:首先,传统的文学形式不可能完全消亡,即便是电子书籍的逼真程度到了可以代替纸质载体的地步,人类现有的纸质图书也仍然会存在,因为它作为人类文明载体的“物性”,是任何虚拟的电子产品都很难替代的;其次,无论什么样的传媒,对于文学的影响只能限于形式的变换,不会根本改变文学作为人类心灵世界的表达与美感需求这一根本的特质。现代以来诞生的报章杂志,对于“新文学”的存在与传播形式的影响可谓大矣,然而文学仍然是文学,其精神品质并未因为其“大众文化”的性质,其消费主义和娱乐化的趣味而消弭,反而还出现了发扬壮大和传播四方的奇观,带来了历史上“纯文学”空前繁荣的一个时期。这就足以给我们一个信心和信念,关于文学的危机预言,也许不过是一些被放大了的资讯信号而已。

    当然问题也不是那么简单。传统的一些存在形式与传播方式肯定也会受到冲击,纸质的文学期刊与书籍也会部分地被电子媒介所替代,但“手机阅读”和电子屏幕的虚拟性与瞬间性,也有先天难以克服的缺陷。到目前为止,手机阅读可能还只是限于非常简单的故事,如果其内容的深度和丰富性、其美学上的复杂性不能达到与传统纸媒文学相近的高度,它就不可能完全代替后者,因为文学的基本属性与功能在现代社会的条件下,只能是越来越趋于幽深和复杂,而不会完全演变成为娱乐的工具与噱头。人类要想探求自身精神世界的复杂性,探索灵魂与情感领域中的悲欢与苦乐,就必须要借助文学,电子媒介能否独立承担这一重任,目前还是一个问号。

    这又从另一方面对文学提出了期待。对于创作者和出版家来说,他们不应过于夸大媒介变化所带来的压力与威胁,屈从甚至是推波助澜地作出呼救与逃亡的姿态,而是应该坚持和守住文学的基本规则与精神属性。如果说文学确有什么危机的话,我倒感觉这危机首先不是来自外部环境的骤变,而是来自内部的动摇和干扰。也许我们的这个社会过于迷信技术的变革了——过去曾是一味拒斥技术,而今又是一味迷恋技术。仿佛一夜之间新媒介彻底瓦解我们积累上百年、数千年的文化,他们才更有理由欢呼雀跃,这是令人感到悲哀的。全媒体不能成为一个使我们的文化和文学浅表化、泡沫化、娱乐化和噱头化的合法理由,而必须要使其便捷的传播形式与文学的精神属性予以真正的结合,否则它就不能成为文学乃至“文化产业”发展的真正契机。如果看不到这一点,也许我们的文学和文化就要面临真正的危机了。从最低限度上说,文化生产与物质生产一样,也有个“过度排放”的问题,过度的娱乐化和泡沫化,绝不是文学的福音,即便是在“全媒体时代”的名义下,也同样值得怀疑。(张清华)

(责任编辑: 刘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