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与文化传承":王蒙讲"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
中国文明网 www.wenming.cn   2010-10-10    来源: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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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王蒙在“城市更新与文化传承”世博主题论坛上的讲演

    王蒙:当代著名作家、学者,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曾先后任职青年团北京市东四区委副书记,新疆文联编辑,新疆文化局创作研究室干部,北京市文联专业创作员,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先后担任过《人民文学》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协副主席等重要职务。著有长篇小说《青春万岁》、《活动变人形》和近百部中、短篇小说。

    一、我们无需对泛漫的大众文化产业痛心疾首,但也不能对文艺生活的泛漫化所带来的问题视而不见

    我们的文化、文艺生活正在呈现出空前的繁荣和蓬勃生机。思想的解放、体制的改革、经济的成长、教育事业的发展与人民文化程度的提高,文化设施的全面建设,相对稳定的生活与工作环境,传播手段的突飞猛进,群众的积极与日益普遍的参与,对外文化交流的渐趋畅达,使我们的文艺作品与群众的文化生活从数量上、品类上、规模上、参与程度上与选择的个性化上都与以往完全不能相比。

    传媒在文化生活中影响越来越大,传媒似乎是轻而易举地成功制造了大量文化与文艺明星,制造成了各种畅销文化产品。网络新媒体的出现,改变了人们的许多习惯与观念。被西方思想家称为“沉默的多数”的大众,其中尤其是低龄大众,正在网络上发出声音、掀起波澜。网络影响着舆论与社情民意的表达。

    与此同时,也有大量的批评与责难的声音:认为现在到处是文化与文艺的垃圾,包括谩骂、造谣、生硬搞笑与各式各样的胡说八道。同时我们这里缺少力透纸背的经典力作,缺少振聋发聩的文艺高潮,缺少学术创新与文化发现,缺少大师式、精神火炬式的文化权威。

    确实,人们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市场的发达与大众的参与,传媒的发展与文化的多层次化是公民的文化民主权利得到落实的体现,也是现代化与小康社会的必然,它标志着有些过去无缘染指文化的群体,开始有了自己的文化诉求与文化享受,这首先是好事,我们不能怀疑与蔑视这样一个方向。同时,我们又不能不承认,文化经典的产生有赖于个别的精英人才。人多势众的文化是热气腾腾的文化,也是泛漫汪洋的文化,它们必然包含着大量低俗、伪劣、浅薄的货色。民族的文化瑰宝有赖于孔、孟、老、庄、屈原、司马迁、李、杜、曹雪芹这样的少量天才式人物。人众不等于人才,数量在文化经典的诞生上所起的作用相当有限。文艺的泛漫化与经典的出现常常不是一回事,越是泛漫人们越是容易痛感到经典的缺失。当然二者并非势不两立,淘尽黄沙应是金,四大奇书既是最普及的同样又是最优秀的。淹没在泛漫的文化与文艺生活中的智慧奇葩与天才成果,最终将永垂史册,成为我们民族的经典与骄傲。我们无需对泛漫的大众文化产业痛心疾首,但也不能对文艺生活的泛漫化所带来的问题视而不见。

    对于市场力量的片面性接受正在使人们变得浮躁,一些文化产业、事业从业者追求的只限于印数、票房、收视率、点击率,一些作品正在通过拳头枕头、陈腐迷信、八卦奇闻来促销谋利,使文艺日益消费化、空心(即无内涵)化乃至低俗化,失去了思想与艺术的追求与积累。

    传媒的炒作与炒作背后的经济实力正在使文艺高下不分、真伪不辨、黄钟黯哑、瓦釡轰鸣。急功近利的风气使本来大有希望的文艺人走捷径,宁要无知的起哄与人为的和速成的明星,不要伟大的经典,不要文学艺术与学术的深刻性、郑重性与创造性,更不要说文化创造上的艰苦卓绝与不应逃避所付出的代价。低级趣味、思想品味上的零度化、牵强附会、互相模仿(如前几年的帝王戏与近大半年来所谓间谍剧的突然走红),各种胡编乱写、不合情理、信口开河的作品越来越多。

    学术也在令人担心。传播上的巧言令色会不会冲击真正的学问修养与功底?抄袭、枪手、拼凑、交易……学风的腐败为什么屡有传闻?在某种文化的幌子下,迷信巫术会不会借尸还魂、假冒伪劣的文物与民俗会不会大行其道?跟着发行量与收视率走的传媒应该怎么样负起对于人民的责任?

    商品经济的发展在给了文化生活以有益的启发的同时,也带来了急功近利与浅薄浮躁。一些营销名词正在使一些出版、传媒、制作人、投资人、旅游公司以及有关地区与部门头脑发热,例如包装、炒作、品牌、名片、时尚、热销元素,成为某些地方发展文化事业的首要选择。而思想、艺术、真实、深邃、完美、智慧、才学、责任、激动人心与精益求精的“古典”的说法似乎正在被人忘却。各地拼命寻找、争抢与自己有关的历史文化名人、名著、名事、名迹,为此不惜以一充十,以编造充根据,夸大吹嘘,制造假象。而在打起名家名作名事迹这个招牌后,用热销商品与尚待论证的所谓本地文化古迹互相命名,新建一批可靠性与文化内涵近于乌有的人造文物,然后用殿堂、寺庙、公园、生态园、景点、纪念馆、祠堂的名义,搞餐饮游乐等第三产业。人们在先秦诸子的名义下吃喝洗浴按摩,这究竟是弘扬了还是亵渎了我们的文化资源呢?究竟是推崇还是滥用着文化的名义呢?这样下去,粗鄙的营销手段可能吞噬真正的文化品味。

    这一类的问题有一定的普遍性。放眼欧美,我们也会有当下的人文成果不如达·芬奇、伏尔泰、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惠特曼时期的感慨。在一些人痛砭当今缺少鲁迅式大家的同时,我们不能不正视产生鲁迅的年代与当今时代的大为相同。雄辩的悲情的旗手式的文化艺术也许正在向亲和的良师益友式的文化发展。我们难以期待历史的重复上演。

    再者,一个时期的文艺生活有无经典、有无大师巨匠,有待于历史与时间的淘洗与沉淀。不论《哈姆雷特》还是《红楼梦》,不论《对话录》还是《论语》,其经典地位都是在他们死后许多年才确立的。在经济发展的时期,有一个比较浮躁与嘈杂的过程,这我们也不能够完全避免。我们对于当代的文艺生活不应该妄自菲薄,更无需痛骂与诅咒——痛骂与诅咒也未必有用。

(责任编辑: 李向帅 )